第(1/3)页 崇祯十七年,四月。 金陵城连着下了三天的倒春寒雨,青石板路缝隙里全是黏糊糊的泥水。 外郭的城门楼子上,一根发黑的粗麻绳,正顺着滑轮吱呀作响地往上绞。 大明的日月旗,在三天前就被扯下来,扔进护城河里当了垫脚布。 此刻正冉冉升起的,是一面崭新的杏黄大旗。 正中间是一个斗大的“顺”字。 老把总老梁缩在城墙的垛口底下,双手拢在破烂的棉甲袖筒里,冷眼看着那面新旗。 闯军进城了。 可城里没杀人,没放火,连平时最喜欢抢大户的流寇,到了这金陵城,一个个都规矩得像是进了自家祠堂。 老梁浑浊的眼珠子微微一转,盯住了正在绞绳索的那个“闯军军官”。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号衣,腰里没挂刀,反倒挂着个纯金打造的算盘吊坠。 嘴里骂骂咧咧的,不是陕西的秦腔,而是一口闽粤口音。 风一吹,那面“顺”字大旗在半空中完全展开。 老梁愣住了。 那杏黄色的绸面,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名贵的水光。 而在那个粗犷的“顺”字边角处,用细腻的苏绣针法,绣着一朵白瓣黄心的花。 那是南洋特有的鸡蛋花。 是把控着大明九成海贸的“南洋商帮”的徽记! “看什么看!老东西!” 那管事模样的“军官”转过头,朝老梁脚底下啐了一口浓痰。 “李闯王在北边打江山,咱们东家在南边替他管账!从今往后,这金陵城不姓朱,姓金!” 管事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。 “拿去买酒喝!告诉城里的弟兄,好好护着商道,少不了你们的狗粮!” 碎银子砸在老梁的颧骨上,生疼。 他没有去捡。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半空中那面带着商号徽记的反贼大旗,突然觉得这活了一辈子的世道,荒唐得让人想笑。 就在金陵城外八十里的应天府水师大营。 原大明江防总兵赵长缨,正赤着两条毛茸茸的膀子,坐在中军大帐的虎皮交椅上。 他面前的条案上,没有兵书,没有堪舆图。 只有一把黄铜小秤,和堆成小山的银锭。 “当、当、当……” 赵长缨手里盘着两枚银元,相互磕碰着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 那银子成色极差,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,稍微一用力,边缘就会掉下灰白色的铅渣子。 这是倭国私铸的“和银”。 “统领大人。” 一个幕僚打扮的青衫文人快步走进大帐,拱了拱手。 “北边送来的信。李自成在京城登基了,派了使者过来,要您交出江防水师的兵符,随他西征。” 赵长缨停下手里的动作,把那两枚劣质和银重重拍在桌上。 桌角的几滴酒水被震得飞溅起来。 “西征个屁!” 赵长缨抓起一块油腻的抹布,擦了擦手上的银粉。 “李瞎子是不是在龙椅上坐傻了?真当老子是给他看门护院的狗?” 他站起身,走到大帐门口,一把掀开门帘。 外面,是浩浩荡荡的长江水道。 江面上,密密麻麻停泊着几百艘挂着南洋商号旗帜的福船,满载着丝绸、瓷器和茶叶,正准备顺流东下,驶向无垠的大海。 “你回复那个使者。” 第(1/3)页